梅岗城之后:弃却英雄,设立《守望者》


82人参与 |分类: P蕙生活|时间: 2020-07-18

梅岗城之后:弃却英雄,设立《守望者》 

《梅冈城故事》:另闢蹊径的后起故事


  哈波.李(Harper Lee)的《梅冈城故事》(To Kill a Mockingbird)于一九六○年出版后,就获得普立兹奖,并长期被列为美国中小学的课外阅读书籍。书中发扬的是令人振奋、超越种族界线的人性光辉与正义无私的爱的教育:白人律师阿提克斯.芬奇在白人优势的南方法庭上为伪强暴案的无辜被告黑人汤姆.罗宾森辩护尽显大义凛然,而在生活层面上,丧妻的阿提克斯则是负责任的、以身作则的父亲,将正直与跨越种族分际的爱与不论黑白肤色人民所应享有的法律之前的平等和权利,作为教养他一对年幼儿女(杰姆和丝考特)的準则。虽然他这一对儿女后来因为他参与辩护的这起黑人强暴白人妇女的案件而遭受梅冈城原告白人父亲的蓄意埋伏攻击而受伤,但是正义、人权、种族平等的观念却是阿提克斯身为父亲所能够给予子女的最弥足珍贵的教育宝藏。一九六二年由葛雷哥莱毕克主演的同名改编电影,生动处理了辩护案法庭的对白,增强丝考特和杰姆目睹并参与阿提克斯保护黑人被告免于白人的暴力劫囚(意欲私刑),法庭辩护场景则更明确点出冤案癥结,强化黑白种族间既存的倾轧与不平,同时凸显白人利用伪强暴案来达成优势的政治统治与对黑人的道德抹黑。电影最终揭示出白人利用性别与性侵议题对黑人进行污名化的企图,以凸显南方法庭在政治操作之下的不公不义,也因此对白人律师阿提克斯.芬奇的正义形象做了完美的大银幕诠释。

  《梅冈城故事》因此成为一九五○年代一个很特别的美国南方故事:在这个故事里,白人律师阿提克斯.芬奇虽然面对梅冈城白人群众的压力与暴力威胁,依旧挺身站出来替无辜黑人辩护。阿提克斯严肃地告诉他的孩子,他坚决相信,不管人们是红橙黄绿青蓝紫哪种颜色,法庭应该是可以让人得到公平的地方,虽然有些人确实是将怨恨带到了陪审席。即使他为黑人被告罗宾森的辩护于一审时败诉,而绝望的罗宾森于爬墙越狱时被狱卒连开十七枪射杀。当他的孩子杰姆为这样的结果悲愤伤心时,他告诉杰姆和丝考特,如果一个白人欺骗了黑人,不论他是谁,多有钱,出身于何种世家,那白人都是一个下三滥,而且这样的不公平一点点累积起来,总有一天,我们(白人)必须偿还这笔债。在《梅冈城故事》里,阿提克斯.芬奇就是这样一个公正不阿的英雄,即使遇到挫败,依旧是正义的典範。

重返原初叙事──崩解的正义,失色的英雄

  然而在二○一四年根据被寻获的哈波.李的旧稿所出版的《守望者》(Go Set a Watchman)小说里,阿提克斯.芬奇这个南方正义英雄,却有了另一个颠覆性的身分──他不仅参加过三K党,也是一个南方传统种族主义分子,不仅支持黑白种族隔离政策,也为了阻止「全国有色人种协进会」(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Colored People)藉由帮助受困于诉讼的黑人进行法律辩护、进而介入阿拉巴马州的法院与政治事务,因而答应接下梅冈城的车祸诉讼案件,替过去在他家里帮佣带小孩直到年事已高而退休的黑人女佣嘉珀妮亚的孙子辩护。这样的《守望者》故事相对于《梅冈城故事》的确是丢给读者与文学界一个爆炸性的冲击与认知的逆转。法庭上的正义使者其原形是三K党人与种族隔离主义支持者。六岁的丝考特(琴.露易丝.芬奇)与十岁的杰姆在小时候所亲身经历的法庭辩护与阿提克斯对正义的维护所形成的历史光环,在二十六岁的琴.露易丝返乡回梅冈城时的所见所闻中碎裂溃散。

梅岗城之后:弃却英雄,设立《守望者》

  其实在《梅冈城故事》出版之后,哈波.李一直没有创写新作的计画,也拒绝接受採访。二○一四年哈波.李的新代理律师东妮雅.卡特(Tonja Carter)对外声称:于哈波.李去世的代理律师姊姊爱丽丝(Alice Lee)保管的哈波.李故居保险箱内的旧档案里,找到这份稿件,当时以为是《梅冈城故事》的初稿,后来则认为是哈波.李的第二本小说的稿件。哈波.李后来透过律师发表声明,说明《守望者》是《梅冈城故事》最原初的稿件,内容叙述小女孩丝考特长大成人后由纽约返回梅冈城度假的故事,但是因为当时编辑苔.霍藿夫(Tay Hohoff)建议哈波.李放弃原本的故事,改将小女孩丝考特与哥哥杰姆的童年故事变成小说的重心,尤其是他们共同经历的父亲为黑人被告辩护的强暴诉讼,所以几番修改之后,《梅冈城故事》成形。但是哈波.李在《梅冈城故事》出版后,不再提笔写作,也对《梅冈城故事》保持沉默并拒绝受访超过五十年。其间文学界亦有人怀疑《梅冈城故事》是另一位南方作家楚门.卡波提(Truman Capote),也是哈波.李的好友(《梅冈城故事》中两兄妹的友人迪尔的人物原型)所代笔。五十五年之后,《守望者》(二○一五)出版,终于还给哈波.李一个清白,但是作为《梅冈城故事》的原初故事版本,而非哈波.李的「第二本」小说,《守望者》原稿的发现与出版不仅给读者带来惊喜,也同时带出另一波阅读与思想的震撼。

  这样一本未经过小说作者增删修改,也未有编辑参与把关的小说,自难避免在文字、叙述、结构与意义上的缺失与粗陋。然而作为《梅冈城故事》的原型与原初叙事原稿,《守望者》的确提供了一个未经修饰的文学界面。《梅冈城故事》与《守望者》这两部小说稿件在小女孩丝考特童年故事上的互相牵扯、两者出版的前后时差与故事真相的逆转,虽然让许多读者感到困惑与难以接受,但是《守望者》原稿的发现却让两部小说的关係、中心意旨、现实与虚构,以及小说再现等议题的探讨更加具有意义。藉由两部小说中异质性元素的拉扯,不论是小说人物的认知与身分认同的反差、小说中心主旨由争取种族平权到倾向种族隔离政策、小说叙事人物观点由第一人称到第三人称的转换、嘉珀妮亚从忠实忠心的白人女佣到含愤不平的黑人母亲与祖母,小丝考特从幼年对父亲的崇拜到长大的琴.露易丝对父亲传统的南方顽固白人种族主义与自由派思想的反感与愤恨等种种转变,呈现出作者原本叙事与当初编辑对南方黑白种族问题与对整个文学界的预期的差距,所以两部小说之间的差异与逆转,并非是小说家错乱意识的呈现,而是因为在当年原稿书写的当下,哈波.李就已经深切体会并看见了人性的卑微与南方知识分子为权谋之计而在道德上的退让与屈服,所以《守望者》一书里的阿提克斯,终究无法成为完美的英雄。


  琴.露易丝的所见所闻版本才是哈波.李当年所写的故事,这是作者写作欲望的呈现,而《梅冈城故事》则是经过一位优秀且有远见的编辑所发掘与推波助澜、发扬政治与道德理想的文学作品。《梅冈城故事》里具有法律素养与种族平权观念的阿提克斯是哈波.李透过一个六岁小女孩纯真无知的眼睛来解读,对律师父亲的景仰与崇拜,是小女孩在父亲的教育下对公平正义的理想所呈现的渴望与展现。它本身其实也是哈波.李与编辑苔.霍藿夫的知遇故事,只是小说里那种关于追求正义与表彰英雄气魄的结局对哈波.李而言,可能有些天真无邪的虚弱,虽然整体的法庭教育呈现出对理想正义的期许与坚持。作者的缄默与停笔,或许是对原初写作欲望所欲呈现的、专属于南方的种族主义思维与无法真正出版再现南方此种现实氛围的一种无言的叹息。哈波.李拒绝对《梅冈城故事》做出评论与不愿接受採访,或许也是因为在外界一面倒的讚美声中,她实在无法对「被塑造出的完美英雄人物」多加评点或多讚一词。至于《守望者》里阿提克斯的道德假面与狭隘自负的种族主义论点,哈波.李则已经在《守望者》的叙事里藉由琴.露易丝的眼与口来举发并直接给出评论与进行抨击了。因此《守望者》一书的出版,意义非比寻常。人性原本不完美,英雄也会有缺憾。道德的瑕疵、权势的维护,人性也。哈波.李在她当年的第一份原始稿件里,就已经如是点出了。

返家归乡路──遇见什幺样的自己与他人

  《守望者》的标题来自于《以赛亚书》第二十一章第六节:「主对我如此说,你去设立守望者,让他报告他所看见的。」(Isaiah 21:6: “For thus hath the Lord said unto me, Go, set a watchman, let him declare what he seeth.”)守望者为我们诉说着他所见到的一切。守望者的良心与眼睛联繫着我们观想的世界。我们需要守望者替我们观看,也保守我们的良心。《梅冈城故事》里六岁的琴.露易丝应该会认为她的父亲阿提克斯是这样的一个守望者,他的高尚情操与道德观念必能守护着梅冈城,引领着大家做出正确而公平的决定。但是在哈波.李的《守望者》稿件里,透过二十六岁的琴.露易丝的眼睛与心的守望,我们究竟看见了什幺样的一九五○年代的南方?哈波.李想要再现的,是什幺样的阿拉巴马州梅冈城?在这里,阿提克斯并不是那一位守望者,因为他屈服于政治欲望与种族主义偏见之下。不同于《梅冈城故事》,琴.露易丝不再是天真的小女孩,不再一味崇拜着阿提克斯,也不再不加辨明地拳拳服膺于阿提克斯的教诲。透过琴.露易丝,我们随着她从纽约返回梅冈城,下火车,上亨利的汽车,见识了她与亨利半真半假、未识愁滋味却又难以开展的爱恋关係。因为受限于南方淑女养成教育下对女性的束缚与来自于性别的种种规约,亨利.柯林顿的老套观念让琴.露易丝无法爱上他,因为她绝对不会像南方淑女所受的教育一般,将亨利的想法当作她自己的想法去服膺,也不会为了去配合他而牺牲自己或改变意念。当然,从亚丽珊卓姑妈的角度来看,琴.露易丝与亨利的婚姻组合,确实是不可能的。对于这个永远活在矜贵的南方贵族庄园淑女梦里的姑妈,即使「经历过三场战争,却没有一场影响到她;在她的世界里,男士依然在门廊或吊床上抽菸,女士依然轻摇摺扇喝着凉水,丝毫未受干扰」。南方世家贵族式的政治观与社会阶级概念牢牢地支配着姑妈的婚姻观念,所以姑妈认为亨利配不上琴.露易丝:「亨利不适合你,而且永远都不适合。我们芬奇家的人不会和贫苦出身的穷酸白人结婚,而亨利的父母打从出生起一辈子正是这样的人……仅管他是个优秀的孩子,却去不掉身上的穷酸样。」

梅岗城之后:弃却英雄,设立《守望者》

  除了恋爱与婚姻的观念隔阂,琴.露易丝这位守望者脑袋里的自由与平等观念,毫无意外地与梅冈城传统种族主义者的白种人优越思维大相逕庭。即使琴.露易丝自小崇拜着阿提克斯,早早就是种族平权与正义精神的信仰者,此次的返乡却让她意外的发现:她的父亲竟然公然在客厅小茶几上摆放着夸夸谈论白种优越论者观点、并贬抑黑人族群为「黑色瘟疫」的小册子。琴.露易丝也由亨利告知,阿提克斯早年也曾参加三K党,而现今更大剌剌地坐在昔日为黑人辩护的法庭大厅,参加梅冈城的白人公民协会,而这个协会为了维护南方生活型态,坚决捍卫种族隔离政策。琴.露易丝突然想到阿提克斯过去曾帮助一个被控强暴白人女孩的黑人男孩无罪开释。(此故事被扩大写成《梅冈城故事》里的汤姆.罗宾森案,但是结局不同。)只是这样的回忆却让她充满愤恨,更备感唏嘘。

  琴.露易丝发现老迈的阿提克斯已经背叛了他灌输给她的正义与种族平权的观念。阿提克斯将黑人族群定位为落后的、无法彻底分担公民责任的族群,他告诉琴.露易丝:「你有没有仔细想过?一个落后族群生活在一群具有某种先进文明的人当中,是不可能形成理想社会的。」「黑人还在一个族群成长的童年阶段……他们在适应白人的生活方面大有进步,但还差得远。」因此,黑白种族间的隔离是必要的,黑人与白人的小孩也必须分别去上不同的学校。所以阿提克斯与琴.露易丝在此处争论着黑人在文明学习进程上的落后,担忧黑人与白人小孩在一个学校就学将会拉低白人小孩的学习,而琴.露易丝也的确认同阿提克斯这样的观点。阿提克斯认为一九五四年「布朗诉教育局」(Brown vs. Board of Education)一案,最高法院裁定公立学校种族隔离政策违宪一事 ,乃是干预州政府的行政力,因此违背美国宪法第十条修正案的精神。

  而当亨利向她表明他接受南方阶级制度与种族主义的观点时,琴.露易丝当下明白地告诉他:「阿亨,我们俩真是南辕北辙。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件事我很清楚:我没法和你一起生活。我没法和一个伪君子过日子。」这就是琴.露易丝作为一个有良心的守望者所看见与说明的南方白人种族主义者的言谈与观念。但是阿提克斯却淡然地告诉她:「我不知道为什幺你不能。伪君子和任何人一样有权利活在这个世上。」很显然阿提克斯将人分成了许多种,白人、穷酸白人,甚至伪君子,但是黑人绝对不属于他分类下的这些人。这一点其实在《梅冈城故事》里,杰姆于法院一审判定黑人被告有罪后,对于南方的种族阶级观念就有了觉悟。他告诉丝考特梅冈城的人分为许多种,「我们这种人不喜欢康宁家的人,康宁家的人不喜欢尤尔家的人,尤尔家的人又瞧不起黑人。」但是单纯的丝考特却回答杰姆:「我想人只有一种人!」可以想见,不论是丝考特或是琴.露易丝,对于她父亲的种族偏见必然十分地厌恶,因为他「伸手挡在这个族群前面说:『停下来,你们只能走到这里!』」琴.露易丝明确地告诉阿提克斯,她也觉得有些黑人是「落后、缺乏教养、骯髒、可笑、懒惰、无用,他们幼稚又愚蠢。可是有一点我们看法不一致,而且永远不会一致。那就是你否认他们是人。」「你拒绝给他们希望。阿提克斯……他们大多是单纯的人,但并不代表就是次等人。」琴.露易丝的「色盲」让她坚决与阿提克斯决裂。

向父权主义倾斜──家族爱的束缚

  琴.露易丝由纽约返乡归来,带来了比小时候更加确信的自由与平权的思想,这也是她自幼继承她父亲阿提克斯给她的信念与教育,所以日后每当她徬徨怀疑时,便会试想她的父亲会怎样处理这件事?但是今日这个在纽约与阿拉巴马州梅冈城之间漂泊的灵魂,却首次发觉到背叛:阿提克斯所说的正义,他所坚持的黑人在法律之前的平等权利,其实都服膺于另一个更高层次的指导原则:种族主义。所以阿提克斯相信隔离而平等,认为黑白学生不应该一起上学。但是阿提克斯也在言语的说明与辩驳中,让她矛盾地发现,她确实在某些观点上认同她父亲对黑人的看法与见解。

  其实琴.露易丝本身就是个思想跳跃与理想冲突的混合体。南北地域、意识形态、认知冲突、人生观与种族观念等都汇聚在她人生经历差异甚大的两种以地域为集合的冲击里。在脑迴路偏粗犷的琴.露易丝身上显现的,就是难以开展的自由与开放的爱恋、不能接受的南方淑女养成教育与男尊女卑的父权体制性别观念,以及似乎永远无解也无法打破的南方种族主义与种族隔离政策。藉由纽约这个地域作为引入北方自由与平等开放观念的平台,哈波.李让琴.露易丝的返乡返家象徵着对南方保守的白人贵族世家精神、白种人的优越感与种族隔离观念的冲突与反省。但是当她发现阿提克斯崩解的假面时,杰克.芬奇叔叔与她上天下地、犹如历史传记般琐碎的、抛物线式绵延又偏差互涉的谈话内容,将她兜转引回到南方家族情感的窠臼,让她尝试既独立并自外于对阿提克斯的依赖与崇拜,也对阿提克斯错误的良知展现体谅与理解:「琴.露易丝,每个人的孤岛、每个人的守望者就是她的良知,没有所谓的集体意识……你与生俱来的良知在某一刻像藤壶一样,牢牢黏住了你父亲的良知。当你成长时、长大后,不知不觉就把你父亲和上帝搞混了。你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拥有凡人的心、凡人的缺点的人……因为他太少犯错,但他仍然会犯错,就跟所有人一样。你是个情绪化的跛子,倚靠着他、从他身上找答案,认为你的答案一定和他的答案一样。」杰克.芬奇叔叔努力尝试去点醒因为对父亲的所作所为深感愤恨而意欲断然离开梅冈城的琴.露易丝。他劝她应该要藉此机会看清她崇拜父亲的盲点,同时也应该重新唤醒她自己内在的良心与爱:因为即使家人各自抱有不同的理念,家族间的感情依旧能够绵延存在;家人不需因理念不同而决裂,因为温暖人心与捍卫良知的爱的力量终究会持续地牵绊着一家人。只有当你打破了偶像,才能脱离他成为独立的个体运作。将他还原成凡人,然后面对他,也面对这个凡人父亲对女儿的爱,虽然在《守望者》里这样的爱总是无法脱离南方父权制度与种族主义的力道。

弃却英雄,设立守望者

  《守望者》的原稿故事所揭露的真相,让正义使者阿提克斯的英雄面具碎裂,令读者不堪回首。《梅冈城故事》刻画着一种纯真且无知的信赖,而《守望者》则彰显着现实状态的不堪与真相的层层掩盖。当年一心想踏入文学界的哈波.李所写的《守望者》故事,是一九五○年代南方黑白种族隔离政策下的情景,是她在阿拉巴马州的现实生活原貌的文学抽象素描,虽然没有经过编辑的专业编修协助,却在人物特色不甚突出、对话冗长无度、章节杂乱与结构重心偏颇等诸多不足之下,明白揭露美国南方白人知识分子对白人优越主义的信奉以及对黑人平权问题的担忧、疑虑与遏阻。这样的真相是令人难堪的,因为它一如琴.露易丝的愤恨表现,是以粗略的思考与顶撞的言语,处处冲击与揭发南方知识分子在种族与人权议题上的潜在性政治暴力与道德亏欠。在历史的管窥之下,《守望者》同时也是对阅读现象的一种批判。在重重的阅读与盛讚中,在不同的传媒,例如电影、欧普拉读书会(Oprah’s Book Club)等的展现与推崇下,《梅冈城故事》也不免沦为神话与神化了的文学事蹟与文学英雄人物,只是历史不小心的发现,却让这个神化了的英雄与正义事蹟,被其自身原稿/原形的重现与历史真相的回返给打击、碎裂与最终崩解。

  健康情形不佳的哈波.李并未对《守望者》原稿再度进行修改增删,出版社也没有真正对原稿加以更动,而经过噤声不语的五十多个年头之后,哈波.李透过律师答应让历史尘封的《守望者》出版。二○一六年二月哈波.李逝世,彻底拒绝了作者方对《守望者》的说明与解释。我们也许可以大胆推测,这个出版事件意谓着作者本人对整个写作初衷的承认与对其原初故事叙事所欲呈现的南方现实速写的最终认同。埋藏在光阴灰尘下的旧稿能够重见天日,是对当初天真眼眸中的理想与正义的再次检验,一个赤裸并且残酷的检验。历史的真相在光阴流过的岁月里沉澱,虚构的文学英雄人物的光环在原稿重现天日之下崩解与败坏。历史与文学的纠缠若是,光阴淘尽英雄。

(本文为《守望者》中文版导读)

梅岗城之后:弃却英雄,设立《守望者》

书名:《守望者》(Go Set a Watchman)

作者:哈波‧李(Harper Lee)

出版:麦田